说起这些年话剧的发展,有个人的名字不得不提——田沁鑫。“在戏剧界混得不错的女导演,我是唯一一个。”——在男人主导的话剧江湖,她自信满满。采访当天,她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衣,顶着招牌的中分短发,脚踩一双帆布鞋,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仅外表如此,她的作品也兼具男性力量与女性细腻的风格。在她的话剧中没有那种赤裸裸的女性色彩,却有一种极不一样的中性表达。 田沁鑫和制作人李东是合作了十几年的“黄金搭档”,在后者心目中,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巨大的”女文青,但她是“横”的。这种“横”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霸气强势的人,田沁鑫说,“我一直在身强力壮的另一个性别制定的游戏规则下努力干活,一直和那个性别一样,要空间感和力量感。但后来我成长了,慢慢恢复了一点儿性别意识。”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这个意识的真正觉醒是通过话剧《青蛇》来实现的。 田沁鑫的第一部话剧是《断腕》,讲的是耶律阿保机妻子在丈夫死后主持辽国大政的故事。对于这样一个一生和权力纠缠在一起的女人,田沁鑫刻意描述的却是她对感情的执着,以及祭奠自己在现实生活中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生活中的田沁鑫喜欢画画,她深谙茶道、坚持修行,曾一度想要削发为尼。她说,“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种菜浇水的和尚。”日前,田沁鑫来到广州,接受了南方日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听听这位“传奇女导演”的“传奇故事”,一同走进她那强大而又柔软的内心世界。 以“断腕之心”祭奠爱情 田沁鑫的经历在很多人看来,颇有些“传奇色彩”。如今,她被称为“才女导演”也好,“先锋导演”也罢,一派淡定自若。其实,小时候的田沁鑫按照她的话是“不懂演戏、有点自闭、不太合群”,从小出生在北京,喜欢看戏的她在还是叫“田沁新”的时候,是个挺漂亮的刀马旦,一头长发飘飘,夏天穿着碎花长裙,那是1988年。那一年,还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李东第一次认识她,在他记忆中,田沁鑫总是骑着自行车从南三环到北三环的电影学院听课的,笔记做得比电影学院的学生还要全。 可惜的是,最终无法如愿成为演员的田沁鑫,却误打误撞考上中戏,开始学导演。当时的她成绩并不好,在全班70多人中排倒数第三。但是老天总爱“笨小孩”,因为总是在某一天,她会顿悟,然后变得异常聪明或者幸运,令人羡慕。 有人说,情爱能让人成长。田沁鑫的第一部大戏是《断腕》。看到这个名字,便知道这是一个需要下决心做的剧,而对于任何人来说,决心往往是在一段狠绝而顿悟的经历后才能做出的,田沁鑫也不例外。戏里,耶律阿保机妻子述律平断腕,为了让自己美丽的手能陪伴坟墓里的爱人;戏外,田沁鑫则为了彻底放弃痛苦而无望的感情。年轻时,田沁鑫本有一个已到谈婚论嫁程度的男友,最终却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出现而让她动摇,她选择了后者,但幸福并没有如期而至。1995年,田沁鑫大学毕业,她选择逃离北京。 怀里揣着向母亲借的2000块钱,跑到被很多人形容为“最能感受到资本压榨”的城市——深圳,在一家民营广告公司做广告,但她觉得并不愉快。在那接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只看了两场演出,一种对于话剧的“不舍”时时让她觉得应该回去。但刚回到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工作没着落,当初自毁前程的她没脸面对长辈家长,情感上的挫败更是令人尴尬。那时候的田沁鑫开始想做《断腕》。果然,它的诞生是一个如此丰富但令人悲伤的故事。“在那部戏里,我传达出赞美爱情、赞美生命的情感。我的感情很‘惨绿’,缺乏颜色,所以本身就具备了那种伤痛。尽管那种伤痛的表达特别含蓄,但我所有的疼痛感都隐在其中,所以那部戏有这样一个后坐力。”她曾这样评价自己的处女作。 有时候,命运是件很奇特的事情,它把你打倒在地,然后又递给你一支拐杖,并指引你该去的方向。1997年,《断腕》在那个男人的生日那天上演,本想着他能来看,但当事人没来,却引来了伯乐。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赵有亮看了《断腕》之后叫住她,问:“我们缺女导演,你愿意来吗?我调你进来。”由此,这个在小剧场打拼的女人跨入了国家话剧院的舞台(后来,中央实验话剧院与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合并为中国国家话剧院),她也成为一名专业戏剧导演,从“体制外”一脚跨入了“体制内”,并在随后创作萧红小说改编的《生死场》的过程中,认识了现在的“黄金搭档”——制作人李东,多年前的缘分再次将两人粘合在一起,从此再没有分开过。 以“法海”思维看天下女人 田沁鑫在话剧圈是挺奇怪的存在,首先便是她的性别。看圈子里其他的同行,赖声川、孟京辉、林奕华……哪个不都是正儿八经的汉子?就她一个女导演。她是什么时候剪了头发,变成这样老穿着黑灰色系的中式衣服,女性柔美一扫而光的?我们不得而知。有人曾经猜测是那段不太愉快的感情经历导致了她对于性别的排斥,但她却说自己从小对于性别就感到很模糊,她说,她就是不愿意穿裙子、戴首饰,不知道为什么。 当初进入话剧圈的时候,这种“中性”给了她极大便利。在田沁鑫看来,女导演指导下的男演员,是她想象的男性,正因为如此,在田沁鑫的话剧中没有那种赤裸裸的女性色彩,有一种极不一样的中性表达。“也没觉得我跟其他男导演有什么区别,一点也不害怕、不担心。”在近日于深圳揭晓的“2012中国演艺票房排行榜”中,话剧名导田沁鑫以5426万元的总票房夺得“话剧导演排行榜”冠军。 田沁鑫和李东的合作,被周遭人视为完美搭档。很好奇,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性制作人的合作是怎样进行的?按照田沁鑫工作室的执行导演郭焱的说法,他们俩一个装着数据,一个装着随性,一收一放,刚好。田沁鑫的戏很大气,这点看过的人大多都有共识,田将其归结于她对于性别的模糊,所以看她的戏,你会忘记甚至颠倒了自己的性别,站在一个中立或者互换的社会角度去观察戏中人,反思戏外的自己。她总是觉得自己的骨子里残留了男人的记忆,甚至在微博里自称自己是个“种菜浇水的和尚”。 “作为女性导演,我不可能一直用男性视角进行创作,我需要用我的性别感受戏剧,所以,我要开始试着做一部女性作品。”于是才有了《青蛇》的诞生,“从这部戏开始,我感觉自己的性别意识觉醒了。”因为小青有女性化的一面,田沁鑫有时候会做些示范,“演员会说你做得很好嘛,很女人,然后我发现自己性别意识有些复萌。但我不会刻意去强调或者突出,自然点,按照我的心情走。” 在话剧里,田沁鑫并没有简单地把法海定义为一个“大反派”,“有时候觉得自己潜意识里是带着一点‘法海’的角色去创作这部戏的,跟他一起参禅、领悟男女之情、大爱小爱。”对于感情,相比以往的“绝望”,如今的她也有了一点“希望”,“这不强求,顺其自然,万事随缘。”她晃了晃自己穿着布鞋的脚,笑着对记者说道,显得异常舒服和随意。 生活是需要慢慢“泡”的喜剧 在《青蛇》中,田沁鑫以法海这个角色恢复了她对宗教的理解。谈话间,她对记者讲了一个个有关佛家和世俗的故事,“我接触出家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今年正式接触佛教。我生活中的很多大和尚朋友,都是寺庙的方丈,他们都认为我的佛缘比较深厚。我没想成为一个理论研究者,但很想知道人生的意义和智慧,它们绝对大过金钱、名誉。” 学习佛法,让人静心,喝茶也一样。采访时,她给我泡了一壶茶,看着杯中茶汤轻轻晃荡,她一脸悠然。据说,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套茶具,在餐桌上喝,在茶馆里喝,在写剧本时喝,在导戏时喝……别看她外表霸气如斯,她却说“自己大概是国话里唯一一个没有骂过人的导演了。”你若走进排练场,就会发现不管情况多么叫人着急,演员多么让人崩溃,她都会一屁股坐那儿,不动,慢悠悠地给大家伙儿泡茶喝。这种喝茶的方式在排《夜店之天生绝配》时起了很大作用,因为都是年轻演员,大多数都是在校学生或者刚刚毕业,表演起来时相当僵硬。于是,田沁鑫就跟他们喝茶,让他们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慢慢地,效果就出来了。真实神奇的茶道,其实,也是生活之道。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她也学会了让工作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自在、放下、自性而起。谈到女性生活方式,田沁鑫表示,“面对障碍和挫折,从容面对,找寻人生的意义才是女性应该有的态度。” 做戏剧这个行当这么多年,回想起自己创作心态的改变,田沁鑫觉得,相对自己年轻时的冲动,“现在的自己成熟了一些,有了一些人生阅历和感悟,开始有了一些况味。”这些在她的戏里面,已经有了体现,她将这归结于“修行的功劳”。有人说,田沁鑫是“体制内的赢家”,她的戏既能符合主流文化的各项条条框框,又能赢得万千观众的票房青睐,鱼和熊掌可以兼得的好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其实,从她舞台手段中的戏曲痕迹不难看出,无论是昆曲还是京剧,早年她从事的行当让她对于传统有着更为敏锐的捕捉力和表现力。即使被冠以“先锋”,但她并不推崇“反戏剧”的戏剧作品,她擅长改编名作,尤其喜欢探索中国传统题材,从而使当代艺术观念和东方美学相融合的舞台得以呈现。《红玫瑰与白玫瑰》是田沁鑫认为最好玩的一部剧,振保变身摩登女郎,红、白玫瑰成为身边的两个男人,很多人说她让张爱玲都笑了起来。 ■记者手记 她有一种源自中性的气质 当面和田沁鑫聊了1个多小时,整个采访过程中她显得格外淡定而谦和,但却有一种气场——一种混合了女性智慧和男性坚韧的气质,包围在你的身边。她在言谈中流露出来的善意,在交流中流露出来的才华和渊博,很有感染力。 不惑之年,面对婚姻,她依旧要求随缘自在,绝望之后保有希望。可能,在精神深处,单身所带来的思考被她运用到话剧中,从而产生了特殊的中性感觉。田沁鑫导戏17年,风格几经转变,收到的评论也是褒贬不一,可是她说自己仍然觉得自己是“被戏剧之神厚爱的一个小孩”,所以她一直带着一颗“感恩的心”。 “她的脑子特别好使,反应特别快,看问题的深度、广度都让我们望尘莫及。导演精力特别充沛,我们都熬不过她,有时候排戏排到大家都累趴下了,她还精神亢奋。”这是剧组一位工作人员对她的印象。人们常说,不论是在情场还是在职场,一个人的气场往往决定了所吸引的对象,而田沁鑫的气场,在中性的表象后是一种女性的态度——面对障碍和挫折,从容淡定;面对竞争和规则,隐忍爆发。从她身上,有种在现代社会难能可贵的正能量,巧妙地推动着人们试着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并反思自身的不足。喝茶如是,参禅如是,情场、戏场、人生都是如此。 田沁鑫专访—— 在话剧圈,男女很难达到完全平等 南方日报:《青蛇》这部戏是明显的从女性视角去做,跟你之前的作品的中性视角有很大区别。是你做戏剧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反映到作品中吗? 田沁鑫:这是一种存在性。它推动着我不断了解世界,也在不断了解自己。坦白说,我原来的性别意识是比较模糊的,也不清楚在工作上男女之间的明显区别是什么。反观《青蛇》这部戏,它主要描写的是一个女妖,女性成分特别重,从而迫使我不断地了解女性,突然间觉得自己特别懂得女性,同时领悟到《青蛇》是一出从女人的立场上说出心里话的作品,由此我的性别意识开始复苏。 这种转变同时也跟我接触佛教有关系,自己原来对佛教一知半解,前段时间被赵朴初先生的《佛教常识问答》吸引,看到以后觉得很受震动,他能讲出普通人能接受的知识和智慧。我刚开始接触此书也是因为想得到智慧,在修行前,我的话剧作品取材一般只涉及社会学,心理学、哲学层面的,没有考虑到宗教方面的学问。但通过观察各修行人的行为举止、生活习惯,我也从中有了灵感,才有了《青蛇》“人、佛、妖”三界的这个故事。 南方日报:在以男性导演为主导的戏剧圈,毫无疑问你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作为中国国家话剧院唯一一位女性导演,现实生活中会觉得自己遇到的麻烦比男性更多吗? 田沁鑫:当初,我性别意识比较模糊的时候,觉得跟女性合作者们一起合作很开心,女演员会认为跟女导演合作比较安全,男演员则会觉得中性导演选角比较公平。当女性意识恢复了以后,的确感到女性的难处,比如一个权力较大的女性导演在工作中容易受到同行女性演员的猜疑和妒忌,在男性演员中也会勾起对方的性别意识。单从性别来讲,在工作范围内,男性还是存在优越性的。 同样,在现代社会压力下,一个家庭中的女性也需要外出工作才能满足家庭收入的需要,而她们同时还要在家庭中承担相夫教子的责任。相对来说,男性精力旺盛、工作能力强,社会上的一系列游戏规则也是由男性制定,规则中也没有充分考虑到女性在生活中、在社会上的职能问题。所以,我们必须要思考到一个问题——“现代女性在目前社会系统下是继续争取表面上的男女平等呢?还是让自己的压力更大呢?” 南方日报:《青蛇》探讨的是“大爱”和“小爱”的问题,你自己也说现实生活中人难免会被欲望所束缚,你日常生活会刻意去压抑自己的欲望么?对生活中的平凡小爱是否还存有乐观的心态呢? 田沁鑫:生活中我也有被各种情感吸引的时候,但第一个想法就是,它合适吗?总之,是一种非常理性的思考!(笑)佛家有云:“缘起缘灭”,凡事得随缘,如果缘分深的话,棒打鸳鸯都不散,若缘分不到的话,有时候人的心是情欲还是真正爱很难分清楚,但我相信欲望是可以控制的。 至于“小爱”,如果生活中有喜欢自己的人,是一件很好的事,这是一种缘分,情感也需要承担。拒绝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在选择拒绝的时候其实也在选择失去。茫茫人海中不是所有人都是带着爱,一味拒绝就抉择了失去。人天生是欲界感召来的,不用学习什么是情欲,但“大爱”是人类应该学习的一门功课。至于我,估计在前世中一定有一世是个修行人,可能是个种菜浇水的和尚,我觉得自己很有佛缘。 南方日报:一路走来,自己在戏剧创作观念上是否也有了一些转变,走过弯路么? 田沁鑫:前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创作的时候也没有考虑票房问题,完全是依靠兴趣做起来的,但很高兴我个性化的创作为自己嬴来了很多观众。但具体困难在后期就呈现了,在更多的观众关注了我以后,反制约了创作。过去自己的想法比较愚昧,认为自己的创作很好但为什么没有观众欣赏。但过后会懂得研究舞台音乐效果以及研究观众心理,从而使整部戏剧效果达到最高。但是同样的,观众群体增多了以后,市场扩大了以后,广告和演出商也应运而生,市场也会供不应求,演出市场越来越不规范。这些因素都相继给戏剧作家带来疲累,产生了创作上的困难。(撰文 南方日报记者 周豫 实习生 黄倩凝)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半月谈网"的所有作品,均为半月谈网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任何报刊、网站等媒体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 链接、转帖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布。违者本网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如需授权,点击 获取授权 (责任编辑:) |